京营,大校场。
看那摆开阵仗,喧闹不止的架势。
万年侯顾天威虽是皱起眉头,馀光注意了过去,但却没有亲自下场,多加管束。
哪怕他明知季渊是被人为难了,但能在此地混迹的,多是些骄兵悍将,那些个勋贵子弟,基本都是有些背景的。
若是自己出面,固然能叫一切平息,可其他人只会觉得季渊是走了自己的裙带关系,面服心不服。
别的不谈,从此往后在京营里抬不起头,入不了演武堂,日后不管是出差事,还是候补白山黑水的官补子,一应好处,估计都跟他是无缘了。
所以哪怕心中不愉,也不能露面。
那出面截着季渊的武夫,虽看着气脉粗壮,内息浑厚。
但也比不上那些‘长养道胎’大成,已经晋升七重八重,就要填补到白山黑水,九边重镇的悍卒之流。
虽在这十万京营里,算不上拔尖出挑,可
架不住这季家小子迈入筑基,再兼修成护道手段,这才不过一日啊!
他此前在渭南季氏没淬炼过体魄,本就在争勇斗狠上面,弱了这些玉京的老兵油子、还有那些将种勋贵不止一筹。
如此仓促之下,万年侯只希望他能输得不是那么难看,能将昨日所学所悟,发挥出个三四成,不至于颜面尽失,尚有回旋馀地。
想到这里,万年侯不由将目光望向一旁。
比起季渊,他此刻更在意的是
为何那位天家人物,今日竟然闲来无事,有了闲心将目光投下,来这京营?
念及至此,万年侯顾天威顿感敬畏。
他借这‘万年侯’的名位,分润大业的气数权柄,按照‘业律’,可把持大修行者造诣。
但实则若不是靠着祖宗馀荫,有老万年侯昔日立下赫赫功勋作为依仗,再加之他自己也算争气,早年曾在白山黑水走过一遭,子承父爵
就以自身原本的斤两,直到今天,万年侯自忖,他都摸索不到这‘大修行者’的门坎。
光凭此点,便可以见得当今圣上之气象。
而作为大业掌有实权的人物,万年侯更是隐约知道些内幕。
据悉三十载前,圣上甚至突破了重重枷锁,终于把持住了那尊果位,成功跻身一跃,足以与某些道承、净土里的恐怖存在,一扳手腕。
这样的人物今日突发奇想
万年侯心头琢磨,想起季渊身上的‘本命筑基’,忽得一惊!
难道说
而在他身侧。
一身蓝白镶纹长衣,头着华冠,衣袂飘飘的年轻学士,此刻立足高台,面上若有所思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当今圣上距今已‘三十年来未上朝’,没有人晓得她在谋划什么。
也有人揣测或许是遇到劫数,于帝阙闭关,也有人暗戳戳的猜测,或许出了意外,眼下留着的只是法身云云
故此,听说近些年来九边吃紧,白山黑水有些馀孽已经蠢蠢欲动了。
可不管如何,积威犹在,再兼朝廷诸事,皆有诸公、内阁辅理政事,外有各州藩镇州牧休戚与共,掀不起什么乱子。
而眼前这位就是内阁协理诸公辅政、并负责传诏、编撰工作的谢学士。
虽然官品不高,但此等清贵,未来外放主政一地,若是政绩斐然,待到再回来,那可是足以平步青云的!
更何况,此刻还奉了帝阙圣诏,更是怠慢不得。
万年侯心中正计较着,而这位立足高台的谢学士,此刻眸光却是一眨不眨,望向场中。
正正好好,就是演武堂道碑前,季渊与那拦路武夫的对峙之处!
“咱们这位圣上,到底是个啥意思呢”
谢姚聚精会神的打量着场中局势,同时心中泛起了嘀咕。
或许在万年侯眼中,这位奉圣上诏令,来此走上一遭的‘谢学士’自有深意。
但实则
他本人也是一头雾水。
因为原本谢姚正在文华殿埋头奋笔疾书,苦哈哈的当劳动力,一刻未敢停歇,正给上面的阁老、大人物们撰写律令,传发各路。
突然之间,便见到了圣谕亲至,直接就被吓得一个激灵。
天可怜见!
他自打入了体系,这十年来可从来没见过帝阙显圣,有旨意降。
有些时候谢姚心中都曾恶意揣测过,那位‘伐尽六朝,证天下主’的圣上,是不是真出了什么意外
可一切猜测,都随着那帝诏与玉符的到来,悉数破灭。
而上面的旨意,也叫他完全摸不着头脑。
因为这位圣上第一次显圣,叫他负责的事情,竟然是
带着她的玉符,前往京营巡察?
她老人家这是要闹哪一出?
原本谢姚猜测了一路,自打来后,便和今日当值的万年侯有一搭、没一搭的闲聊着。
正当他以为今日事务就要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时
那枚代表帝阙的玉符牌子,终于闪铄涟漪。
叫他顿时之间,眸光骤然一凝,眼神悉数聚焦在了一腾如蛟龙,伏如虎卧的少年身上。
随着季渊一句‘讨教’落下,周遭京营喧闹声中,不由一阵哗然,一个个的眼里流露出的尽都是看戏模样。
往常年月里,能考进演武堂的,年龄、根骨是最重要的,都不能大,基本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。
一旦超了,就只能沦落十万京卒的普通一员,吃上优渥皇粮,长此以往,虽也能精进修持,但多半熬个三年五载,就要被输送九边重镇,作一耗材。
哪比得上那些演武堂的后备将官,前途广大?
可想要在十几二十岁的年纪,迈入演武堂,起码得筑基四重。
没有宝药、大丹以作灵粹,除却那些勋贵子弟,哪个贫苦人家,能这么快迈过筑基前三重?
这些人都是有背景的,谁睁不开眼,平常要是敢去拦了这些少爷、小姐的路,后面定然是要吃不了、兜着走。
但今天倒是奇了怪了。
“徐武夫这是拿了哪家的好处,要给这不知来路的小爷,一点下马威?”
“不过倒也是,徐武夫踏进五重多年,仍旧徘徊,根骨资质就到这了。”
“眼看着就要被送至白山黑水,估计也是想要趁此机会,讨好某些人,以求到了那边能谋个差事,安稳安稳,继续修行。”
“但不管如何,这小爷初入四重,一眼望去就嫩的很,没见过血,徐武夫活了这么多年,真对上去,优势在他!”
“而且看他甫一出手,就知是真下了功夫,不想叫这位小爷过了这关,入演武堂啊!”
众人议论纷纷,循着眸光看去。
只见戴着范阳笠的徐武夫眉头骤紧,虎目一瞪,脏腑一起一伏,灵机化作内息从气脉炸开,如两团白烟自其鼻孔窜出,浑身都在弹抖着!
啪!
随着长臂如鞭甩出,脚步一踏,空气都骤然崩起了响,眼看着要是在季渊身上抽实了
围观者的眸子,都骤然紧缩起来:
“这是否下手太狠了?”
“上来起手就是在这京营炼了三年的护道手段,一记手鞭,得有‘九牛二虎’之力,这小爷要是挡不住受了重伤,他能交差?”
四重六重,长养道胎,因为气不离身,施展手段,靠得就是一身气脉的内息。
同理。
你能打出的劲力越刚猛、越绵长,就代表你养得越好,筑基底子越深厚。
故此,丈量气力之下,又有九牛二虎、四象不过、十龙十象的称谓!
当然这乃是虚指,并非练至最后,便真能有个‘十龙’之能,那还不翻江倒海,如若等闲。
这里指的是内息奔腾若江海,呼啸之间隐有龙咆象震,单臂一起便是千斤,合则一力,则可使数十石弓张开,射如满月!
能有这等斤两,便不逊于大宗真传了,可却鲜少有人能在七重之前,‘长养道胎’便有如此气力。
能将道胎根基打到六重,护道手段气脉粗壮,一经宣泄,两臂可‘四象不过’,便算是佼佼者。
足以一气冲开关窍,打破‘眉心玄关’,叫浑身灵机可透体而出,以作诸般手段。
到了那时候,什么凝气作剑,口诛笔伐种种神异,便可以悉数施展。
所以六重七重,虽只一墙之隔,差距却如天堑,也是拦截凡夫与英才,最大的一道关隘。
你道胎养气得来的‘劲’越足,自然叩开玄关,透体灵机施为的气道手段,便越足,反之则越弱。
而眼下徐武夫这一记呼啸而来,刮扯劲风的手鞭,便堪有九牛二虎的臂力,寻常四重巅峰、五重全力施为,也不过如此了!
挨实在了,不得被打飞出去?
在众人眼中,那倒楣的小爷这一次定然是要遭罪了,也不知事后如何
季渊感受着鬓角臂肘还未甩来,便先蹭得脸庞生疼的劲风,倒吸一口冷气时,心里更是怒气翻腾。
也第一次明白了,所谓的争、所谓的算计,在这个真实的世道里,可没有什么‘规矩’二字可言。
不过是稍有威胁,就要给他来计狠的,这还是自己顶着与万年顾氏三代交情,以及顾星烛婚约的前提下!
若是自己真实身份暴露
顿时之间,季渊不由心头一寒。
自己这等蝼蚁草芥,还不得被这些人给生生踩死?
可事到如今,不管事后如何,他眼下避无可避,若不想和命书所载一般,便只能
拼尽全力!
季渊咬着牙关,粗气于齿间呲着,强定心神,随即内观本命字,一面激发其中灵蕴,同时思及昨日所悟的武道杀伐大篇里,那等龙蛇起手的护道手段
先是脚步腾挪,退避数步,避开了最盛的臂鞭锋芒,而后——
气脉内息壮于臂膀,虎口倾刻如龙大筋绷起,好似虬龙张起血盆大口,欲要倾吞骤下!
啪!
霎时间,便搭在了那徐武夫臂上!
“这是”
“演武堂,那些将种骄子才能炼的‘武典秘篇’!?”
看着季渊一记‘虬龙手’,这徐武夫隐于笠下的神情骤变,感知到自己手臂上如嵌了滚滚烙铁,生疼不已,不由大骇。
要知道,那筑基篇的龙蛇起陆,不仅是上乘的武道秘篇,而且不记于书,只以真传授予炼法。
就算是演武堂内的那些勋贵子弟,也就只有小半截才能有幸以此炼作护道手段,以期求得圆满,炼作上乘真形,破入内景。
这小爷怎得也会!?
不是说只是投奔勋贵之家,平白遭人厌弃的赘婿废柴么,你家废柴长这样?
这分明是一颗冉冉升起的盖世英才!
徐武夫心中暗暗叫苦不迭。
但他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,反正如今自己京营期满,不日之后,就要调遣去了白山黑水。
那‘奋威将军’府的齐峥嵘答应过自己,这一茬过后,他去候补官身,便着自己为亲兵家丁,护持左右,这可比充作前线的兵源耗材,要好上了十倍百倍!
不然要是没人提携自己,以自己这平庸的水准,在白山黑水
绝对活不过多少年!
一想到这,他心中一狠,根根大筋暴起,便想要内壮灵息,生生以气力将季渊震服,虽说此举有些以大欺小
但也顾不得这么多了!
砰砰砰!
一根根大筋,从季渊那宛若铁铸的虬龙手下炸起,澎湃劲力隐于皮膜之下,叫他手腕微颤,似乎有些弹压不住
若换做寻常筑基四重,也就只能止步于此了,但是
当季渊脑海那虚幻无比的本命字‘渊’,莹莹绽放宝光!
他躯壳之内,内息壮时,便好似得了某种‘增幅’,论之绵长,足以较之常人数倍!
倾刻间,便以无可匹敌之姿,狠狠将这武夫压下,叫他动弹不得,甚至五指嵌入肉里,若是愿意,即刻便能挑断其大筋!
一时间,徐武夫吃痛之下,当即冷汗淋漓,半边身子倾倒,全身劲气尽数散去,同时眼神看向季渊,又惊又惧:
“你”
他一身内息打出,虽未曾炼就‘四象不过’之能,但也足以弹压寻常四重,可这小爷小小年纪
内息灵机的品质,竟超他数倍,甚至借得护道功夫打出,都有‘九牛二虎’之力,堂堂正正,便将他直接压服!
京营素来敬重实力。
而象是这般人物,纵使不是勋贵出身,那也是一号角色,一时之间徐武夫服得五体投地,当即冷汗淋漓,拜俯求饶:
“小爷,小的服了,服了”
砰!
季渊见此,眸光冷冷,收了手上功夫,将其一脚踢翻,掀下擂台。
同时忍着脏腑负荷,喉咙腥甜,呼吸起伏数次,才长出了一口气,扫视四方左右。
待到见得周遭目光,皆是略有敬重,并无人再上前来时,心中这才松懈。
不管如何
这一关,他终是过了!
而且在这等地方与人同手,起码性命无忧。
若不然头一遭便遇凶险,与人生死搏杀斗阵
那才是大凶!
不过今日算计他的债
早晚,他也要还!
同时,更令季渊没料到的是
【命主得筑基期武篇‘龙蛇起陆’,悟其一味真形,入了门坎。】
【获气力‘九牛二虎’!】
【当前:已掌握。】
【命主:季渊】
【境界:筑基四重(七成四分)!】
【所学:龙蛇起陆(已掌握)】
看着命书扉页的记载。
原来昨日自己顿悟真传虽是入门,但却只是了然于胸,就好比纸上谈兵。
这一次全力施为,才算是驾轻就熟,入了门道,甚至添入了‘命书’记载,不再是无根浮萍。
也叫自己平生终于掌握了一门技艺,对于修行之后的门道,不再是毫无所学!
再兼内壮灵息,施展护道手段,引得脑海本命字‘渊’颤动。
使得境界造诣,足足增添八分,由原本的‘六成六分’,增涨至了‘七成四分’,距离筑基五重更进一步!
难怪此前命书之中,先生赵黄龙曾言,这本命字只要时时观想,时时磨炼,便能反哺修为,受益无穷。
一刹那,季渊心中舒爽,这等斗阵博功,不断晋升的感觉可比鱼水之欢、床第之乐,都要爽利了数倍不止!
与此同时,高台之上。
目睹了全过程的两人,万年侯顾天威目露满意,正想跟一侧的‘天使’说些什么,便去勉励勉励季渊。
随即领他入演武堂,结识勋贵,获得资粮。
但身侧的谢姚此刻却是无暇他顾,眸子大亮,取下圣诏牌子,手掌颤斗着,看着上面传递的诏令,当下断言:
“对”
“就是此子!”
说罢,已经先了万年侯一步,一身官威凝作实质,倾刻压得小半个京营的武夫,不敢抬头!
这
便是业律威仪!
得其加持的文、武、勋、爵便等同自身修行,只要大业不倒,那位圣上不陨、道果不灭
千秋万世,一如既往!
“小子,本官持圣人符诏,奉命考察京营,观校其中佼佼之辈,以资嘉奖!”
“你的本事,本官见了颇为满意。”
“因此”
“我可允你一个请求!”
“无论是护道手段、筑基大药、修行秘篇还是金银其他诸物,亦或某些不算难办的事宜,皆可酌情封赏于你。”
“以此,算作我大业年轻一辈的激励!”
“如何?”
看着一步踏过,便从旌旗高台,入了道碑前首,一身长衣宽袍大袖的学士上官
季渊眉心一跳!
这就是命书所载的宫阙目光,圣上垂眸?